在我们抵达的前一天晚上,南波村发生了炸弹爆炸。到了早上,村长决定「我们」这些外来者前往是安全的。然而,在泰南腹地,「安全」仅仅意味着暴力暂时转移到其他地方去。
迎接我们的并非废墟,而是一户在海边劳作的人家。烈日之下,他们用巨大的陶瓮来发酵泰南鱼露(budu)。银光闪闪的凤尾鱼以同一片海域的海水清洗;为了不改变海的恩赐,也为了保全鱼身的完整,在加入北大年的「甜盐」之前,他们不去鳞、不去内脏——这是一种对海的致敬。
九个月后,budu 方可食用。当我们品尝的那一刻,海洋不再是隐喻,而是化为明亮、鲜活、浓烈而直接的味道,几乎将人击倒。数小时后,一片顽强的鱼鳞仍卡在齿间,海的气息久久不散。
这家人只在村子里贩售自己亲手发酵的鱼露,从不带到北大年城里去卖。并非不能,而是不愿。他们深知:当一种事物深植于某地,却被连根拔起、强行转移,它将失去构成其独特性的语境——那里的阳光、原生的海水,以及那一双双熟悉的手。
当我们穿行在泰国南部腹地时,一个念头始终萦绕不去:北大年、也拉与陶公府,长期笼罩于叛乱、军事化与殖民分裂的阴影之中。这片土地总被灾厄所定义 —— 炸弹袭击、枪声、检查站、监控与无止境的失去 —— 却少有人谈论,在此之中仍然顽强延续的事物。
要理解这种坚持,就必须审视冲突的根源。这个地区的长期紧张与暴力,与过去一个世纪以来泰国推行的文化整合政策有着密切的历史关联。自1909年《英暹条约》签署、现代边界确定之后,北大年地区的马来文化便逐渐面临被纳入国族叙事的压力,影响延伸到语言、宗教和教育领域,当地原有的文化与历史记忆,在中央集权的框架下经历了深刻的转变。
当正式的表达管道受到限制时,日常实践反而承载了更深层的意义。食材成为无声的档案,食物则转化为一种安静而坚韧的文化实践 —— 在无声中维系身份记忆。土地未曾停止供养,而食物持续承载记忆:它生于森林、盐田与市场,也封存于一瓮瓮陶器之中,在被艰难维系的日常里延续。
第一天,我们遇到了一位名叫 Chao On 的草药师,他离开了以前的生活,在北大年森林里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。他用无刺蜂蜜发酵的香蕉做成冷饮,递给我们,又把帽柱木(kratom,又称哥冬)的叶子轻轻放在我们手心里。
这些叶子看似寻常,其历史却不平凡。
帽柱木在1943年被泰国列为违禁药物,纳入国家严格管制的体系之中。这种体系如同边境治理,对人们的身体和日常行为施以严格控制。如今虽然已经重新合法化,但昔日禁令所留下的阴影,至今仍未完全消散。
在泰南的村落与森林中,它始终是一种传统草药:止痛、提神、缓解疲劳,是日常不可或缺之物。它从未仰赖国家认可,却凭借世代传承的知识持续存在。
这正是此地「丰饶」的意义——非物质的充盈,而是自然所赋予的疗愈能力。即使法律试图抹除知识,社群依然知道如何能使自身得以存续。
在北大年的市场上,我们发现了大叶藤黄(Garcinia Cowa)。当战争、地理与历史切断供应链时,这种酸叶成为青柠的替代。这种替代不仅实用,更带着一种沉静的智慧:一片叶子就能带来柑橘般的香气,当市场与道路不再运作时,森林能化作厨房,荒野能喂饱人们的肚子。
这片叶子之所以重要,是因为政权总是把饥饿作为一种政治工具。在马来亚,紧急状态期间英国的粮食剥夺运动,旨在切断游击队与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之间的联系。军方严格管控口粮、查封碾米厂,并实施中央厨房,企图以饥饿来消灭抵抗力量。农作物被毁,土壤被下毒,行动受限,乡村本身竟沦为对付当地居民的武器。这种手段自古以来便冷酷无情:只要切断粮食,就能扼杀自由,时至今日,这般逻辑仍在泰南深处蔓延。人类学家 Anusorn Unno 观察到,现代泰国安全机构高度仰赖监控系统与密集的检查站,借此掌控资源流向,并限制『内部人士』(Okhrae Dalae)的活动。土地,不再只是孕育生命之所,更成了权力角逐的战场。
然而,土地并未就此噤声。即便在泰马边境国家机器的严密管控下,原住民与在地知识依然生生不息。原住民(Orang Asli)理解森林的方式,是国家法律永远无法剥夺的。他们成为了重要的向导,带领同志们寻找野鸭子、食用花、野生草药,并找来酸叶,让他们每日的汤水不再索然无味。这样的交流,让外人口中的『共产党汤』(Sup Communist)出现了。这不只是历史逸闻,而是生存纪录 —— 以仅有资源拼凑而成的食物。其酸味是生存的味道,其复杂性来自集体智慧:华人、印度与原住民知识的交织。
汤的名称本身亦具流动性:外人称其为『共产党汤』,丹多当地人称『daliwang soup』,而对真正依赖它生存的人而言,它无需名称——『我们只叫它汤。』
连个名字都没有,正说明了在当时的环境下,食物就是纯粹的生存工具。对同志们来说,一餐饭最重要的就是份量、营养和体力补充,外观或名称都无足轻重。这道汤,完完全全是为了填饱肚子而熬煮的。在寒冷刺骨的深山里,经过好几个小时的粗重劳动,没有什么比一碗辛辣、高热量的热汤更让人满足的了。它结合了不同文化的食谱与原住民的生存策略,证明就算在最恶劣的条件下,一碗简单到没有名字的汤,也足以支撑人们生存下去。
书写冲突地带的食物,往往容易流于浪漫化。然而此地的暴力并非隐喻,而是现实:爆炸、流离、戒严。炸弹被引爆,家庭流离失所,戒严令与紧急状态成为平民百姓的日常。人们跨越国界务工,带着工资、食谱和一身的疲劳归家,在这里,政治不只记录在官方文件里,也弥漫在发酵的气味中,藏在叶子的苦涩里,更体现在为了酿造 budu ,宁愿等待好几个月而不是短短几天的那份耐心里。
在泰南深处,一瓮 budu 承载海洋与劳动,一碗丛林汤封存流亡与互助,一片叶子之所以能替代青柠,是因为人与森林之间长期而深刻的关系。在这样的脉络下,所谓的『丰饶』指的并非物质的过剩,而是一种绵延不绝的延续性:在高圧之中仍能生成韧性的能力。
南波村的那户人家,无需任何理论,就已经深明这道理。他们的 budu 不是那种能在市场上随意买卖的商品,它没办法扩大量产,更无法脱离孕育它的村落。鲜鱼、盐、海水、陶土与时间彼此交织,淬炼出的不仅是风味,更是对这片土地深深的归属。若将其从村落中抽离,被改变的绝不仅是风味,更是 budu 背后的社会脉络与生态秩序。
而这种法则,同时也是牵系泰南深处与广阔马来世界的隐形纽带。食物的迁徙,始终与劳动者的移居、移民的扩散以及流离失所的历史紧密交织。长期以来,泰国南部与马来西亚北部的马来穆斯林社群,便透过家族纽带、宗教生活与劳动网络,维系着密不可分的连结。跨越国境的迁徙,或许意味着生计的延续;但同时,它往往也意味着被迫将血肉之躯,物化为官僚体制内的文书档案,以及纯粹的劳动力。食物抗拒着被物化的命运,它伴随人们颠沛越界,却始终守护着来处的记忆,一道菜从来都不只是一道菜,它是关于失去、适应与延续的流动档案。
至今仍在也拉与陶公府村落中熬煮的『共产党汤』,正是这份流动档案的具象化身。它的名称见证了一段抵抗与生存紧密交缠的历史;当时退守丛林的游击队,全然依赖森林所能提供的资源以求存续。但这道汤并不仅仅是过去的时代残存物,人们至今依然熬煮着它,因为它所承载的那套生存逻辑,在当下依然不可或缺。当土地受迫、道路受阻,当官方的宏大叙事再也无法粉饰人们的真实苦难时,这道汤便再次浮现,为一个古老的叩问提供最切实的解答:当权力结构试图剥夺生存的可能时,人要如何维持温饱?
要回答这个叩问,我们必须先承认:食物在政治上从来不是中立的。盐能为食材防腐保鲜,却也标记着贸易与资源榨取的轨迹。发酵固然展现了一种缓慢的照料逻辑,但它同样记录了社群在面对物质匮乏时,被迫激发的生存与发明机制。酸,不仅仅是舌尖上的一种滋味,更是一部关于身体适应的感官档案。在泰南深处,食物是少数能兼载生态知识、历史记忆与政治抵抗的语汇。
令我感触最深的,是『流动性』与『根植性』之间的幽微分野。有些事物能被轻易抽离,无损地随身流转;然而另一些事物,却唯有依附在它诞生的原乡,才称得上完整。南波村的 Budu 同时归属于海洋与村落的空间脉络,大叶藤黄则介于野生丛林与热汤之间,至于『共产党汤』则属于那片错综复杂的边境地带,属于那些在高圧逼迫下摸索出烹饪法则的群体,更见证了一段倔强地借由味觉来抵抗消亡的历史。这些,从来都不仅仅是果腹的菜肴。
现代人试图将一切事物视为可移动、可复制、可交易的商品,这其实是一种暴力。这种本能将劳动转换为商品,将土地物化为财产;更将文化降格为可供随意提取、在远方展示的商品化符号。泰南的饮食恰恰对抗这种逻辑;它的可贵之处在于,一旦离开其原生土壤,便会发生本质性的改变。
从这个角度看,那片替代青柠的叶子,不只是权宜之计,更体现了一种生存哲学。青柠缺席之时,叶子并非次等之物,而是日常世界崩塌之际,森林所提供的可能。它是一种见证:即使在压迫之下,丰饶仍未消失,只是其形态转化为耐心、创造力,以及与自然生态之间的亲密连结,而非单纯的盈余。它表明,被围困的人们不仅在忍耐,他们持续创造味觉经验,并借此辨认自己的世界。
人们谈及泰南腹地时,往往强调其暴力;然而我记住的,是一座守住budu的村落,一片酸叶仍然野蛮生长的森林,还有一道记录叛乱却未被历史化为遗物的热汤。这些并非怀旧,而是在不断被打断的日常中持续进行的生存实践。
若说这一碗之中蕴含某种政治,那便是:在不放弃归属条件的前提下,使自身得以温饱。






